指尖世界 绣里情思

日期:2022-08-17来源:本站原创作者:杨海虹点击:1282 字号: 手机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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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似乎从小就对刺绣情有独衷,刺绣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,刺绣的女子在我的心里也是聪慧、灵动的。

最初接触刺绣,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,那时大部份时间在外婆家生活。那是全县有名的绣花村,全村的女子都在绣花。喜欢独处的,一个人在家绣,喜欢热闹的,随便走到哪一家,几个人一起绣。舅妈姨妈们一群,表姐表妹们一堆,嘴里闲聊着,手里却不停息。也相互交换一下丝线,或聚在一起比对一下所绣的图案配色、针法。五彩的丝线堆在身旁的竹筐里,手起线出,不用一会儿,一片叶子或花瓣就出现在绣布上,慢慢地连成一片,就是有绿叶相守的一大朵五彩美丽的花,间或还有一只鸡或几只蝴蝶,或许也会有彩凤穿于花间。“日暮堂前花蕊娇,争拈小笔上床描。绣成安向春园里,引得黄莺下柳条。”描写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景象吧。

在我的记忆里,外婆家村子里的女子们主要是在做裹背心。裹背是一种背小孩的工具,面上绣满花,很漂亮。绣完的绣件是可以拿到城里去卖的,卖得的钱一部分拿去买布买线,另一部分就可以自己支配了。裹背的制作程序很多,先得裱,然后镶边,最后是铺里层,订上带子,才做成能背孩子的裹背。裹背心一般用红布做面料,也有用黑色的。村里的女子们用蚕茧抽出丝,制成线,再染上色,在裹背心的布面上绣上五彩的花,配上小鸟、蝴蝶之类的小动物,色彩鲜艳、亮丽。在我眼里,这里刺绣的人和她们的绣品是一个生机勃勃、春意盎然的世界。

后来我又发现,外婆绣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,她不用那些五彩的线,就用黑线和白线,在白布上用黑线,在黑布上用白线。而且外婆不像别人那样先在绣面上画出花样,在那空布上绣什么图,一针一线出自心中。犹如一位将军,将怎么出,兵如何走,落针之前,心中早有定数。绣完的作品或藤蔓相缠,或云气缭绕,或宫灯相连。她绣的不是裹背心,是腰带、飘带或者裹背带、裹背边。她绣得很慢,在田间家务劳动之余,稍有间隙,从围布里拿出就可以上手,不用绣架,不用针线缕。拿到街上,卖的钱好像要更多一些。

母亲是绣花村里出来的,自然也会绣,但绣的时间不多,不能像外婆家村子里的女子们一样天天绣。只在偶尔有空闲的时候才做下来绣一些很实用的东西。在我幼年的记忆中,母亲用五彩碎布做成香袋、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等模样,中间填入艾草、菖蒲,一串串,用红线系了让我们挂在脖子上,系在手上、脚上,用以避瘟驱毒、防疫祛病。至今眼前还时时浮现出母亲在灯下为我们做这些小玩意的情景。小时不懂事,只把它当作了玩物,如今才知母亲那份五色线、长命缕的祝愿。在那些物质短缺的日子里,母亲用她对我们的爱,让我们的生活充满了仪式感,使我的童年更为丰富多彩。 长大一些后,母亲为我们绣花鞋子,为亲戚家的小孩子绣衣饰,围裙、围兜、帽子等等。那又是另外一种绣法,跟外婆一样,只用黑白线,母亲说是“镂花”,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字。现在我想外婆绣的应该是十字绣,母亲用的主要是短针和圆针。

工作后,我发现家乡还有一种与外婆家村子相对不同的另外一种刺绣--彝族刺绣。这是一种有着浓郁民族色彩的绣品,以虎、火焰、云朵、马樱花为主要图案,以红、黑为主要色调。彝族尚黑、崇虎、敬火,绣品上的图案,展示的就是彝族的文化。四方八虎图、创世神话故事图等等,人物、场景在浓烈的色彩中,展现着彝族虎图腾和与火生死相依的独特文化。彝族女子用智慧和辛劳,把火焰纹、火石纹、火镰纹以镶滚、锁绣等手法运用在各种绣品中,连接着人们的记忆,把彝族的文化世代悉心相传。

源于内心的刺绣情节,让我在工作与生活中更多地关注了刺绣。那些坐在檐下穿针引线的女子,一次又一次地聚焦了我的目光。每走到一个彝族村子里,都要问问村里女子们刺绣的情况,总感觉绣花的人,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,内心都是强大的。好多年前到一个小山村去做调查,对着村子里的女人们,我问:“会绣花吗?”她们回答我说不会。我再问:“想学吗?”她们再答:“没功夫学。”之所以问她们,是因为看到她们的劳形苦心的面容,在她们的眼神里,我看不到她们对于生活的期望与向往,只有劳累留下的疲倦。她们当中的一个,因为是调查对象,我问她:“今年几岁了?”她沉默了一会,告诉我,不记得了,户口册上会有。我再问她:“大孩子几岁了?”她仍然沉默了一会,告诉我说她不记得,让我问问村上的干部。我想通过她结婚的时间来推算她孩子的年龄,于是再问她哪一年结婚的,她不答,冲我微笑了一下,是那种非常无奈的笑容。我没有再问,我想她可能真的记不得了。回到村委会,我翻开户口簿找到她的名字,她年龄并不大,才三十六岁,但孩子却已经十八岁。在那个小山村,每天简单重复的体力劳作,侵蚀了女子们的智慧,吞并了她们的内心世界,留下的只有那苍老脸庞上空洞的眼神。时隔多年,每每行至山村,总要看看那些女子们的眼神,问问她们是否刺绣。我总认为,如果绣花,就会有色彩的感受,就会有美的追求,就会有生活的希望。刺绣是女子心灵的涟漪,如同诗人在诗行间的抒情,一针一线尽是温柔倾诉。

“花随玉指添春色,鸟逐金针长羽毛”,这就是指尖的世界。女子们的情怀却在针线的穿梭中、在各种色彩的组合中、在各种图案的连接中层层激荡开去。都说写作的人内心是强大的,因为在写作的世界里,要不停地解决问题。一个词、一个句子的运用都是一个一个的问题,写作的人要想方设法让这些词、这些句子出现在它该在的地方,这样才能形成了一篇好的文章,让人读了感同身受。而我认为,刺绣的女子内心也是强大的,且不说那些各有寓意的图案,单说这一针一线。针怎么落,线怎么起,如同作家笔下的文字,怎么排才富有感情,怎样列才能显示出力量,也是丝毫不能有差池的,要不然就少了灵性,成了败笔。在指尖的世界里,女子们不言愁恨,不言憔悴 ,只用条条丝线,展现内心芳华。

再次回到绣花村,舅妈把曾经用过的那些绣有图案的旧物拿出来,让我细细欣赏。长短针刺绣的裹背、睁着大眼睛咧着嘴笑意盈盈的小虎帽、绣着石榴的小围裙、绣着百枷锁的小围兜,以及剪绒的帐帘、藤蔓枝叶相互缠绕的围腰飘带……这些绣品上的每一个图案,都呈现着刺绣的女子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宫灯、雄鸡、桃、石榴、百枷锁各有寓意。宫灯象征太平盛世,雄鸡预示一天的开始,象征新的希望,桃是健康长寿的意思,石榴是多子多福的祝愿,百枷锁有避邪、保护孩子健康之意。还有长辈送给孩子的虎头鞋、虎头帽,是希望孩子虎虎生威、强壮、健康。刺绣的女子把自己的智慧集聚到指尖,用丝线展现在绣品上。她们把思想的纯度融进一针一线,指尖出来的每一个图案都是她们灵魂深处绽放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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